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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爱情故事:一个老来单身的女人决定恋爱

恋爱 时间:2019-05-15 浏览:
上海这座城市就像是磁带,一根带子的正面和背面尽管总在同时行进运转,背面却听不到声音。如果以六十岁为老年的起点,每三个上海人里就有一个老年人,他们是这磁

上海爱情故事:一个老来单身的女人决定恋爱

上海这座城市就像是磁带,一根带子的正面和背面尽管总在同时行进运转,背面却听不到声音。如果以六十岁为老年的起点,每三个上海人里就有一个老年人,他们是这磁带的背面。

王红娣站在舞厅门外的走廊上,脸朝窗外抽烟。一个男人看门检票。这会儿没人进出,他站到她背后说,妹妹,不进去寻男人?红娣看他一眼,背对他,对窗外说,我不寻人,陪邻居过来白相相(玩玩)。她抬起下巴,吐了一口烟。男人说,目中无人嘛。红娣看他笑了,自己也笑了。男人问,你是离婚还是丧偶?
上海这座城市就像是磁带,一根带子的正面和背面尽管总在同时行进运转,背面却听不到声音。在正面这一边的是学校,写字楼,高峰时间的餐厅、商场和交通系统,年轻人的潮汐。在背面这一边的,是白天特价时段的KTV和舞厅,四点多钟没开灯就开晚饭的饭店,工作日下午的宜家家具店,双休日清早的公园,非节假日的旅游集散中心,除夕夜的农家乐,街道活动处和养老院。如果以六十岁为老年的起点,每三个上海人里就有一个老年人,他们是这磁带的背面。
“斜阳无限,无奈只一息间灿烂,随云霞渐散,逝去的光彩不复还。”迪斯科灯球在梅艳芳的《夕阳之歌》里缓缓转动,玫红、黄、绿的光斑四壁流动,像一支万花筒,笼罩着几十对拥挤的、跳交谊舞的男女。女人们大多像红娣一样,烫了泡面卷发,画的眉毛还是从前那种细细弯弯的样式,黑里发青。嘴唇因为上了年纪,变得灰紫,和涂上鲜红唇膏的地方有一道界限。从耳下、脖颈到两手上,都点缀着着金翠珍珠钻戒手表,指甲油几乎只涂红色。
在座位区的几个男人,抱臂走着,眼睛往一张一张脸上看过去,像兜商店,有时候中意,就在女人的面前站定了打量,但女人也许斜眼一扫,就别过头去,等男人走后骂一句,“神经病,这样看”。更不擅交际的男人会拿着保温杯,一个人往小杯盖里斟水、喝闷水,或者脑袋一耷一耷地打起鼾来。一只老鼠从象棋盘式的黑白格子地砖上横穿而过。
这是我在去年四月来到“中老年阳光单身沙龙”所见的情形。这个面向中老年人的婚介组织从2003年至今约有一万四千个注册会员。跳舞暂停间隙,一个七十多岁的主持人拿着话筒站到舞池当中,请几位会员站出来给大家认识。他说:“此地,不要拘谨,我们都是快乐的单身汉。”
第一个站出来的女人对着主持人递上的话筒说:“我是60年,丧偶的。”
“60年,丧偶,60年,丧偶。——住房情况哪能?”
“两室一厅。”
“两室一厅。——想要的另外一半哪能样子?”
“相差年龄六到八岁,香烟不要吃。”
“你的入会编号?——好,编号蛮好记的,9696!就要快乐!”换下一位。
王红娣是十一年前的春天加入沙龙的。据人们说,那时候的舞厅,地板踏起来比现在感觉要好,那时候的老年人也没有现在的老年人这么老。当时红娣五十岁,老年世界里相当于未成年少女。舞厅里一眼望去,“歪七歪八的老头子”。
我坐在舞厅里围坐说话的小集体里,听一个人拿着保温杯的小杯盖说,以后到养老院,瘫在床上,看护没给你洗澡,就那这样一杯水浇在裤子上,说你尿床了,看护就会来给你洗洗换换,很管用的窍门。又有人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健康资讯,念给大家听,“一项研究成果显示,与已婚人士相比,终生单身的人患上老年痴呆的可能性高出了百分之四十二。”又向四周劝说,“任何人患老年痴呆有人管,我们单身的患了老年痴呆谁来管啊?单身的群体,越不能生老年痴呆啊。……子女再好,不如有个终生伴侣好,听到伐?……吵吵嘴也不要紧,要求不要太高,好伐?”
“这里是老年托儿所。”一个男人听说我的采访意图,露出一种明事理的、苦哈哈的笑容,“你看着我们,就像托儿所的阿姨看着小孩一样。”
又有一个红色卷发、绿色发带的女人问我,你观察下来,觉得老年人开心伐?我问,你开心吗。她立刻强调,我跟年轻人在一起玩,没有老头子老太婆的。她卷了舌头,特意用普通话说:“享受”。
那次红娣退到门外一个人吃香烟,有种对每况愈下的不甘,因为她总会想起前夫是高鼻梁,双眼皮,像电影明星,而且和她一样年轻。“我老早的那位,样子是这里没有的,比他们都好看。”这样的话我在沙龙里听见不少次,有人怀念的是死去十年的妻子,有人怀念的是骗子。
红娣和看门的男人闲聊。男人叫颜兴发,在沙龙里有一段轶事。
据老会员回忆,有次这里放一支快三舞曲,一对男女飞旋,忽然“梆”的一声震响。坐着的人们停下说笑,只见跳舞男人横在地上。主持人喊,快点拉起来拉起来。大家合力把男人抬到桌上,地上一滩尿水。有人说,大小便出来就完了。有人说,他刚还说明天就要出国去了,今天最后过来一趟。
120人员到场,确认男人已经死了。尸体被运进急救车后厢,得有人跟去医院办手续。没人应声,应了就是和尸体一块进后车厢。后来是主持人说,谁愿意跟我一起去?
另一个人出来说,兄弟,我陪你。就是颜兴发。
也许是他向红娣夸大了自己的英勇,也许是在红娣记忆里他应该如此。总之,在红娣告诉我的版本里,主持人没被提及,颜兴发一人处理了这起意外。

上海爱情故事:一个老来单身的女人决定恋爱

1986年的红娣
“蛮是个模子(好汉)的。”红娣评价他。
颜兴发说,什么都看到过的。
红娣觉得他的样子,“倒不难看”。光头,清爽,穿一套白色运动衣裤,印有三撇,像三级楼梯台阶,她知道是外国名牌,不过一双旅游鞋是蹩脚货。
那时颜兴发眼里的王红娣是什么样,我无法知道。不过我常见到她抽烟,觉得样子相当迷人。她习惯侧开一条腿站着(如果穿的是她偏爱的短旗袍,这时候能看到那条小腿裹着肉色丝袜,丝袜里有一朵红梅花)。她会把手夹香烟停在腮边,偏过头来看人。有时候你能看到一双斜长的笑眼,刚刚朝你转过来,很快又转过去吐烟吸烟,侧边的耳朵上荡着金耳环,一蓬油亮棕色泡面卷发。她的身上还有股低沉的发苦的香味,让人想到点着蚊香的老房子,其实是常年抽烟留下来的体味混着她惯用的男式香水。
王红娣告诉颜兴发,我是离婚的,男人太有钞票,寻小三。
改革开放初期男人做房地产,“92年他就有的一百万唻”——这句红娣介绍前夫的口头禅——“好唻!有钱就出轨!”九十年代初的一天,“小三”的丈夫找到红娣,要带她去“捉”。红娣跟着走到那家人楼下,看到男人的自行车停在那里,就自己回去了。离婚以后,她换掉了家里门锁,不让前夫登门,也不要他的赡养费——法院判的是每月两百六十元。“我没看到过两百六十块啊!不要!”
她告诫年轻女孩,要寻人家爱你的,不要寻你爱人家的,那你会老痛苦的,这是阿姨一辈子的教训。
 
四十五岁的时候,红娣从国营宾馆的厨师岗位上内部退休。同一个居民楼里,对门、二楼、五楼的男人年纪都和她差不多,因为退休年限晚,还在上班,每天进出楼梯里都跟她打招呼。他们是中年上班族,红娣成了居委会积极分子,经常参加“充实老年生活”的活动。
妈在昏睡中去世了。儿子参军去了外地。月经也从身体里消失了。
每天都有四个男人到红娣家,借她家桌子搓麻将。人到的时候,红娣会给他们发一圈香烟,烧一壶开水,叫他们自己吃茶。人没来的时候,她会在浴缸里洗麻将牌,男人隔夜的手汗、烟灰沾在上面,淘干净,电吹风吹干,又滴滴滑了。每场牌局都要闹到半夜,红娣在里屋看电视、打盹,从不嫌这些人吵,因为一个人在家会觉得孤单,尤其是夜里。但矛盾的是,在这种和她没有关系的热闹里,她也会觉得孤单。
红娣的妈曾在这个年纪丧夫,后来就死心塌地守寡。尽管她还在小区里和人打打麻将,但随着年纪变大,渐渐就被当做半个鬼。邻居提醒红娣,不要让老太太和孙子睡一起,要吸小孩阳气的。
红娣听人说起,有家中老年相亲沙龙。她第一句就说我不去,回到家又开始翻来翻去,找老早的离婚判决书,以证明自己的单身资质,但是遍寻不着。红娣记得妈讲究从一而终,在她离婚以后,妈始终极力“看住”她,临终还放心不下。那晚上,妈出现在了她梦里,说,那张离婚判决书我放在红木台子的抽屉里了。